徐柳怡 张玲玲:人工智能影响就业的三重维度
日期:2026-03-16 来源:《领导科学论坛 》 徐柳怡,张玲玲
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具有广泛应用价值的通用技术,正在有力推动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向纵深发展。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有力推动了经济发展,也对就业和收入分配带来深刻影响,包括一些负面影响,需要有效应对和解决。”[1]这一重要论断深刻揭示了技术进步与民生福祉之间的复杂关联,为此,做好民生保障工作,就要牢牢把握“就业是最大的民生工程、民心工程、根基工程”[2]67这一根本遵循。面对人工智能给就业领域带来的变革,系统分析人工智能影响就业的作用机制,探讨人工智能对就业市场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并从产业、劳动者、政府等角度提出应对策略,有助于引导人工智能发展与就业市场形成良性互动,成为提升人民群众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的强劲引擎。
一、人工智能影响就业的作用机制
从技术维度看,人工智能是信息通信技术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其技术特征是人工智能对就业产生影响的重要基础。作为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具有渗透性、替代性、创造性和协同性四项技术特征[3]。渗透性是指人工智能可以与生活、生产的各个环节相结合,并给经济运行和生产方式带来深刻变革的特性。人工智能的渗透属性可以改变各行各业的岗位技术要求和技能需求。替代性是指人工智能借助智能化、自动化功能,可以实现对劳动要素的直接替代,同时实现对高强度、高难度劳动过程的间接替代。创造性是第三代人工智能深度学习的典型技术特征,体现为一种更高层次、更新质态的创新,有可能引致整个行业领域的颠覆式变革。协同性是指人工智能可以促进各种生产要素、生产环节协同推进的技术特性,能够极大增进整个社会再生产过程的有序性和高效性,促使行业内产生更多人机协同的工作岗位。
“技术—经济范式”理论指出,原有的社会制度与新的“技术—经济范式”不相适应是产生大规模社会性失业问题的根本原因[4]。当前,新技术创新及广泛应用带来的质态变革显著提高了劳动生产率,形成了新一轮生产力“技术—经济范式”,其在培育和发展更先进的生产要素过程中,逐步与现行的社会制度相互磨合形成均衡状态[5]。
第一,在“新技术—经济范式”下,人工智能的渗透性使其成为全新的生产要素嵌入生产过程,致使产业面临由低技术行业向高技术行业转型升级的局面。产业结构的调整本质上是生产要素的重新配置,劳动力作为其中最核心、最活跃的部分受到的冲击最为显著。随着人工智能的加速渗透,其对劳动力的影响深度取决于技术扩散速度、制度响应能力与人力资本升级水平的协同效应。长期来看,“新技术—经济范式”使得企业为了满足多样化和个性化的社会需求不断创新提质,将会促进经济整体发展。
第二,人工智能的替代效应可以使其对中低技能劳动力等生产要素进行有效替代,从而导致部分劳动就业岗位的消失,短期内造成就业总量下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技术外溢和边际成本递减,使得劳动力不再具有比较优势,企业选择引进更多智能设备扩大再生产,驱动产业发展由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转变[6]。在此影响下,人工智能对就业的极化效应也将随之增强。在新旧范式转换过程中,就业总量、结构与经济系统内部结构之间的冲突难以避免,高技能就业岗位有可能加速流向技术先进的经济体,而中低技能就业岗位则可能呈现不断削减的趋势,劳动力供需面临的主要矛盾和突出问题因技能水平而异。
第三,人工智能的创造性本身会催生出一些新型经济形态,也衍生出一系列新业态新岗位。在此视域下,劳动者在多元就业形态中可追求自身效用最大化,使就业结构呈现更加多元化和复杂化态势。伴随着自动化进程的推进,新的生产范式倒逼旧的生产范式不断进行调整,通过技能培训和职业流动等方式提高人力资本的岗位—技术匹配度,有利于优化劳动力配置效率,促进就业结构升级。另外,新技能拓展了劳动者的工作能力和就业机会,也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工资溢价空间。
第四,人工智能的协同性促使就业结构向人机协作型岗位转变,新技术—经济范式下的“人机协同”和以往的“人机配合”存在本质区别。一方面,劳动者逐渐从简单、重复、危险的工作中脱离出来,工作模式和工作地点更加自主、灵活,显著改善了劳动者工作环境。另一方面,人机协同通过能力增强与决策支持重塑生产组织形态,能够充分结合人类与机器的优势,提高工作效率,而效率提升带来的工资增长和工作环境改善,则进一步提升了个体的就业质量。
二、人工智能对就业影响的多重效应
人工智能对就业市场的影响并非单一维度的冲击或促进,而是替代与创造并存、挑战与机遇共生的多重效应叠加,对就业结构、就业质量和劳动权益保障等方面产生了全方位影响。
(一)替代效应与创造效应并存,新兴就业岗位大量涌现
学术界围绕人工智能对劳动力就业的影响已开展了诸多富有价值的探讨,普遍认为,人工智能技术对就业规模的影响呈现显著的替代效应与创造效应并存特征:一方面,通过自动化生产流程和智能决策替代部分重复性强、规则明确的岗位;另一方面,催生新兴技术岗位、优化产业结构,进而创造新的就业需求。
国际劳工组织发布的一份报告表示,全球四分之一的就业岗位可能受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冲击[7]。麦肯锡全球研究院发布的一项研究报告指出,预计到2030年,生成式人工智能将帮助美国和欧洲实现近三分之一的工作自动化[8]。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表的《Gen-AI:人工智能与未来的工作》报告称,在发达经济体和部分新兴市场经济体,将有60%的就业岗位受人工智能影响。相比之下,在其他新兴市场国家和低收入国家,受人工智能影响的就业岗位分别为40%和26%[9]。
然而,对人工智能导致的就业规模减小的论点一直存在较大争议。因为伴随着历次技术革命,技术进步对于就业岗位的创造效应强于其替代效应,同样的机制也可能出现在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轮产业革命上。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预计,到2030年,虽然有9200万个工作岗位被替代,但新创造1.7亿个工作岗位,就业机会净增加7800万个[10]。2025年5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公布的17个新职业、42个新工种与人工智能直接相关。数据标注师、算法工程师、人工智能训练师、人工智能产品经理等岗位需求呈爆发式增长态势,日益形成“技术+行业”的复合型就业矩阵。国产大模型DeepSeek的应用,衍生出人工智能内容审核员、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应用员等细分工种,正是人工智能大模型持续迭代升级并加速赋能千行百业的体现。从历史经验和现实数据来看,人工智能对就业影响的替代效应与创造效应呈现此消彼长的动态关系,最终净效应并非由技术单方面决定,关键在于积极应对,放大正面效应,抑制负面效应,推动技术变革与就业融合发展。
(二)就业结构矛盾凸显,部分行业受到冲击
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进一步加剧了就业市场的结构性矛盾。一方面,人工智能领域相关人才供不应求。近年来,我国人工智能领域一直面临人才紧缺的问题。《2024中国人工智能人才发展报告》指出,我国AI人才供需比从2022年的0.63降低至2023年的0.39[11]。面对AI大规模行业应用产生的需求,人工智能岗位的招聘数量在企业总招聘量中的占比显著提升,算法工程师、自然语言处理等核心岗位尤为紧缺,进一步加剧了相关人才的供需失衡。另一方面,体力劳动和认知劳动中的程序性工作在短期内更易受到人工智能的冲击,而非程序性工作展现出更强的适应性和发展潜力[12]。阿里研究院的一项调查研究表明,在电子商务零售服务业领域,人工智能的应用对于生产效率和员工的薪酬待遇有积极的促进作用,带来的就业机会要多于被替代的就业岗位。在教育和医疗领域,人工智能的应用将大幅度地缓解高水平资源不足的局面,推动教师、医生实现角色与职能转型,使更低成本、高质量的服务成为可能。
(三)人工智能推动高质量就业,对劳动者素质提出更高要求
人工智能可通过智能化设备替代部分高危岗位,有效降低劳动强度与安全风险,同时将劳动者从低效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促使其转向更具创造性、策略性的高附加值任务,显著提升劳动者的工作满意度与拓展职业发展空间。例如,基于场景、设备和环境的数据,机器学习技术可用于预测和预防建筑行业的事故。一些危险工作如抢险、救灾、高空作业等,交由机器人替代,可大大降低人的安全风险。近年来,算法工程师、大模型研究员岗位成为技术创新的核心力量,其需求呈快速增长的态势。这些新的赛道要求劳动者具备数字技术应用、数据解读、跨领域合作等复合型技能,而多数就业者存在这类技能缺口。2023年经合组织(OECD)对7个国家制造业和金融业5300名雇员的调查显示,超过一半的雇员认为自己的部分工作任务已经被自动化替代,并且就业技能变得过时的比例较高。此外,技术迭代加速导致技能保鲜期缩短,传统的“一技伴终生”职业模式难以为继,职业生命周期大幅缩短,部分劳动者转型新职业的难度加大。
(四)就业形态灵活化,劳动权益保障面临新挑战
人工智能推动平台就业、灵活就业、远程协作等新就业形态迅猛发展,为因传统岗位转型面临就业挑战的群体创造机会。劳动者可通过数字工具实现人机协同,突破时空限制提升工作效率,从而更好地平衡工作与生活。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2023年,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在2亿人左右。在新一代人工智能技术加持下,现行的劳动场景与劳动关系将发生重大变化,无雇佣关系的灵活自主就业方式会出现得更加频繁[13]。这种变革在提供就业弹性和自主性的同时,也对社会保障体系构成了严峻挑战。基于非标准劳动关系的社会保障制度面临覆盖不足、认定困难等挑战,零工劳动者在养老、医疗、失业等方面的保障缺失问题日益凸显。当前,算法管理深度嵌入工作流程和绩效考核体系,而相关劳动定额标准和监管机制则较为缺失,这容易加剧算法滥用的风险。因此,引导人工智能向促进高质量、包容性就业方向发展,需要进一步完善适应新型工作形态的社会保障与再分配机制。
三、构建适应人工智能发展的弹性就业路径
面对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多重影响,需要构建一个更富弹性的劳动力市场,以应对技术进步背景下就业的结构性矛盾,推动就业市场平稳运行,助力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一)产业优化,强化就业创造效应
第一,促进创新生态融合,培育新的就业增长点。构建以人工智能为核心驱动力的现代化经济体系,支持新型研发机构开展基础研究和前沿探索,激发人工智能创新活力,拓展就业空间。以人工智能创新应用示范区、人工智能试验区等平台为牵引,深化产研互动,构建人工智能创新生态,为就业市场创造更多机会。通过举办人工智能技术展会、行业论坛等活动,促进人工智能创新与市场需求深度对接,完善技术转移和成果转化机制,为劳动者就业提供更多的支持和帮助。
第二,拓展人工智能应用场景,激发就业市场活力。以产业发展需求为导向,聚焦智能制造、智慧教育、数智病理、智慧物流等重点领域,通过提升产业链水平,拓展智慧化应用场景,推动就业市场向高技能、高价值方向转型。聚焦自主可控的底座能力和重点应用赛道,打造全栈国产化生态大模型,助力企业运用人工智能进行数智化转型,释放新的就业潜力。加大对人工智能领域企业的投入,充分发挥龙头企业的核心引领作用,推动垂直大模型在上下游企业场景中的应用,从而增加与人工智能相关的工作岗位。
第三,以人工智能赋能灵活就业和创业发展。积极构建“人工智能+X”的产业生态,实现广泛有效的人机协作,创造更多适合灵活就业的新商业模式和就业途径。借鉴国际通行的“工作分享制”模式,先选择具备条件的试点企业,灵活运用劳动法中规定的弹性工作制度,调整现有工作岗位的劳动时间与薪酬分配方式,待模式成熟后再逐步扩大实施范围,推动更多劳动者共享有限的工作机会。持续加大对灵活就业平台共建、信息共享、数字赋能等方面的探索,与相关职能部门共同推动构建灵活就业数字生态体系。
(二)劳动转型,弱化就业替代效应
第一,创新人才培养模式,适应人工智能发展的现实需求。深化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改革,构建分阶段课程体系,注重人工智能教育应用伦理。依托高水平大学的优质教育资源,广泛开展人工智能与文理工多学科交叉研究。面向战略急需和新兴领域,启动重点产业紧缺人才培养计划,培养“通识、通智、通用”的复合型人才,加快形成和充分释放人才红利。加快建设人工智能教育大模型,探索“人工智能+教育”应用场景新范式,提高教育教学效率和质量。深化产教融合,鼓励和支持科研院所与行业企业共建联合学院、实验室和实训基地,探索高素质技能人才培养模式。
第二,完善终身学习体系,建立高质量的职业培训制度。构建普适化、泛在化的资源平台,打造线上人工智能综合学习空间,最大限度避免产生“摩擦性失业”。将职业培训纳入终身学习体系,引导企业开展职工在岗技能提升和转岗转业培训,优先运用企业内部再消化机制,帮助劳动者实现技能提升和就业转移。加强政府与职业培训机构的合作,完善职业技能标准和评估认证体系,为劳动者提供权威的人工智能技能证书,提高人工智能技能价值。
(三)宏观引导,保障劳动者就业权益
第一,统筹规划人工智能发展与就业的关系。加强顶层设计,聚焦人工智能重点领域制定法律法规、行业规范,对AI技术滥用等现象加强法律约束,为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提供政策支撑。深入剖析人工智能对就业的潜在影响与相应需求,在此基础上制定针对性的政策措施,实现技术发展与就业市场的动态平衡。完善就业服务体系,提供个性化、精准化、便捷化的就业指导服务,帮助劳动者了解市场需求和就业趋势。倡导形成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就业新观念,鼓励失业者勇于进入新行业和新领域,将“失业”视为“再就业”或“转业”的起点,最大限度减少人工智能对就业的冲击。
第二,完善重点群体就业兜底帮扶体系。建立就业替代预警机制,加强对人工智能技术在各行业应用的监管和评估,识别受AI影响最大的行业和岗位,及时发现潜在的就业问题。优化社会保障制度设计,针对人工智能催生的众多新兴职业岗位,将其中非标准化、碎片化的工作任务合理折算为社会保险缴费依据,提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社会保障水平。完善失业救济制度,为失业者建立就业档案,为因技术变革而短暂失业的劳动者提供过渡性支援。
(作者简介:徐柳怡,武汉市社会科学院经济与金融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张玲玲,武汉市社会科学院区域经济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