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志纯 陈小燕:情绪应该如何打开——青年“情绪价值”文化透视
日期:2026-03-03 来源:《内蒙古社会科学》游志纯,陈小燕
近年来,“情绪价值”一词走红,成为青年日常交流和社交媒体平台使用的高频词,并且具有“多面手”的属性,涉及青年购物、青年社交、青年学习、青年婚恋、青年游戏娱乐等诸多领域,大有“言必谈之”的火热架势。在电商购物平台,“好运喷雾”“树洞倾听”“电子布洛芬”等名曰“可提供情绪”的虚拟产品成为不少青年热衷的商品;在青年社交领域,“网络陪聊”“游戏陪玩”等专门提供“情绪价值”的社交服务项目非常火爆;在青年学习方面,青年结群抱团涌入“云自习室”,试图以结伴共学的方式为自己提供学习时的“情绪价值”;在婚恋领域,能否提供对方所需的“情绪价值”成为择偶的重要标准;在游戏娱乐领域,《恋与深空》等“乙女乙男游戏”日益成为游戏市场的爆款,付航脱口秀表演所呈现的“Passion”更是引发了众多青年的情感共鸣。
近两年,“情绪价值”连续登上各类社交媒体的年度流行语榜单。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的《中国消费者权益保护状况年度报告(2023)》提出,能否提供“情绪价值”已成为年轻一代消费的重要衡量标准。[1] 数据显示,当下市场上与“情绪价值”相关的专利申报数量已超过3500项。[2] “情绪价值”正成为当下青年在社交、娱乐、消费等方面的新的价值追求,是当代青年文化现象的一个新的风向标。那么,“情绪价值”究竟指什么?“情绪价值”流行的原因是什么?“情绪价值”会给青年成长带来哪些影响?沉迷“情绪价值”的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的危害?青年应如何合理地看待“情绪价值”?如何对其引导?这是本文重点研究和讨论的问题。
一、文献回顾与研究方法
(一)文献回顾
1.心理学中的“情绪价值”
情绪是心理学研究的重要范畴。心理学研究者常常以微观的研究视角切入,分析个人具体的心理情绪。以弗洛伊德为代表的精神分析学派认为,情绪通常是负面的,是冲击个体心理健康的洪水猛兽,需要人们通过心理上的调节、控制来降低其对自身的影响。[3]P71-88 由于早期的心理学研究者进行的理论探索大多基于心理疾病患者的临床实践,故偏向于对具有负面属性的“情绪片段”[4] 进行分析,如焦虑、愤怒、嫉妒、怨恨、恐惧等情绪样态。随着理论探索的深入,心理学研究者逐渐跳出将关注对象局限于心理疾病患者的窠臼,以整体性、发展性的视野辐射大众,关注大众心理健康素养的提升。心理学者格罗斯(James J.Gross,2015)提出,情绪既可以是有害的,也可以是有益的,具体取决于当时的情境。负性的情绪是需要情绪调节(emotional regulation)的,即根据目标来调整和改变自己的情绪发展轨迹。[5] 在理论层面,福克曼和拉扎鲁斯(Susan Folkman,Richard S.Lazarus,1988)的应对模型[6] 与格罗斯(James J.Gross,1998)的过程模型[7] 为设定情绪调节的具体进路提供了参考。在实务层面,心理咨询师给出了一些常用的情绪调节方法(包括调整呼吸、与朋友聊天、跑步、读书、听音乐、饮酒),或者以不同的方式思考一种情况的多种解决路径。[8] 总的来看,只有正面积极的情绪才具有正向价值,负面消极的情绪则需要通过情绪调节的方法来疏解或转化为积极情绪。此外,在心理学研究视域下,情绪往往是作为一种人体的生理现象以实验室的研究方法进行分析,而对引发情绪的复杂的社会环境因素则缺乏考量。
2.经济学中的“情绪价值”
马斯洛(Abraham H.Maslow)的需求层次理论解释了在社会群体中生活的个人在满足了生存需求、安全需求等初级需求的基础上,还有更高级的在社会交往中找到归属的需求、获得认同的需求等一系列情感方面的需求。[9] 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和大众物质生活水平的逐渐提高,人们对情感的需求日趋强烈,商业资本的生产营销模式亦随之发生变化。因此,经济学研究者们尝试开辟了“情感经济学”或“情绪经济学”这一新的研究领域,并探讨其商业发展模式。[10] 亨利·詹金斯(2012)研究新媒体传播环境下情感经济火热发展的态势,特别强调消费者的情绪因素在其选择和购买商品的过程中发挥着不可估量的作用。[11]P111 情绪这一重要因素既对市场营销策略产生影响,也间接引发了商品生产模式的变革。贾莱特·凯里(Jarrett Kylie,2003)提出,生产商不能再像往常一样仅仅提供满足物质性需求的产品,还应注重产品所能提供的非物质性的情感性体验。[12] 总的来说,情感经济是将无形的情感内容、体验及服务符号化为商业产品,从而实现商业价值转换的一种经济形态。
3.作为青年文化现象的“情绪价值”
在当下走红的“情绪价值”既不因其作为心理学研究的一个重要范畴而流行,也不因其作为市场营销的一种策略而火爆,而主要是以青年社交娱乐的方式或社会文化现象而走红。这体现了“情绪价值”在社会向度特别是在青年成长方面的内涵与属性的延展。换言之,当下青年口中的“情绪价值”不再局限于心理学层面的实验研究和经济学层面的应用,而是被当代青年赋予了社交属性、娱乐属性等新功能,反映着青年群体的精神生活面貌。
(二)研究方法
一是网络田野观察法。选择微博、微信、抖音、知乎、豆瓣、B站、小红书等青年常用的社交网络平台作为网络民族志的田野观察点,观察并记录不同平台与青年“情绪价值”相关的话语表达及其态度感受。二是半结构式访谈法。本文选取20位青年进行半结构式的深度访谈,系统了解“情绪价值”给青年带来的帮助、价值或意义,以及“情绪价值”带来的影响、困惑和可能的危害,并询问他们对当下青年“情绪价值”文化的看法。
二、“情绪”何以拥有“价值”:青年“情绪价值”文化的衍生逻辑
(一)原子化时代的情感孤寂:借助“情绪”找寻情感陪伴的“价值”
德国学者西美尔(2018)指出,社会结构的变迁推动了社会关系的嬗变,现代社会普遍存在着人际关系疏离的现象,人与人之间趋于一种“原子化”状态。[13]P467 “原子化”生存境况在成就现代个体独立人格的同时,引发了专属于现代人的孤独和寂寞,但人作为具有社会性的类存在物,有着呼朋引伴的天性和情感陪伴的需求。在原子化时代,许多青年常常处于深度关系缺失的状态,容易产生孤独等精神空落的现象。“情绪价值”及其相关衍生品的出现成为青年迫切渴望抓住的“心灵稻草”,以弥补情感陪伴的缺失,挣脱情感孤寂的枷锁。
一方面,“情绪价值”实现了“精准”的情感满足。在“情绪价值”的风潮下,电商平台提供的情绪方面的“虚拟产品”、社交领域的“网络陪聊”、学习领域的“云自习室”、游戏市场的“乙男乙女游戏”等以青年的“情缘”为联结点,基于具体的细分领域,为青年提供共情的精准陪伴和舒适的情绪反馈,唤醒了青年群体精准满足自身情感需要的底层逻辑。“在乙女游戏社区中,玩家间颇为流传的一句话是‘乙游的尽头是爱自己’。当玩家在游戏中被优秀的对方尊重并感受到被爱的情感体验时,自己也在被肯定的情绪激励作用下,不知不觉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WX01)各式各样的“情绪价值”供给通过“垂直领域的精准陪伴”[14] 回应当代青年在情感孤寂境遇下的现实质询,成为原子化时代青年对抗情感孤寂、满足精准陪伴的热切选择。
另一方面,“情绪价值”提供了具有“边界感”的情感陪伴。在社会个体原子化发展的趋势下,当代青年既期待精神情感上的交往共鸣,又希望摆脱熟人社交倦怠和社交黏稠的状态,渴求“一种亲密且独立的人际关系”[15]。澳大利亚心理学家乔治·戴德(2019)将社交边界直观地表述为“你的事归你,我的事归我”[16]P8。“情绪价值”的衍生品将建立情感关系联结的开关以及调节情感关系强弱的旋钮交由用户控制,在给青年提供情感陪伴的同时,与其保持一定的心理安全距离,以避免“情感捆绑”和“情感勒索”情况的出现。“我认为应该建立一定的情绪界限,它就像是我们内心的‘防护罩’,帮我们区分自我和他人的情绪空间。有了它,我们就不会轻易被他人的情绪所‘绑架’,保持内心的宁静与和谐。”(XHS02)“搭子文化”“树洞交友”“爱情军师”等基于“情绪价值”产生的社交关系是一种“弱关系”,注重情感陪伴维度的社交边界,既能使交往双方享受陪伴的温暖,又能使青年在情感上保持一定的“安全感”,通过轻量化、浅缘化的情感供给方式,消解由熟人社交所引发的情感倦怠。
(二)加速社会下的时间暴政:借助“情绪”实现缓解焦虑的“价值”
马克思曾对“时间”进行过深刻阐释,指出“时间实际上是人的积极存在,它不仅是人的生命尺度,而且是人的发展空间”[17]P161。然而,在现代科技引擎的推动下,原有的时间秩序与意义正不断地发生着变化。哈特穆特·罗萨(2018)基于现代社会时间结构的考察,指出现代技术催生了“时间异化”这一新的异化形态,人类社会已然步入“加速社会”。[18]P13 在加速社会,时间往往不再是人的积极存在,而是成为支配和规训人的神秘异己力量和构成社会“暴政”[19]P99-100 的幕后推手。“时间暴政”催生了“加速青年”,在节奏快、并行多、协同杂的加速生活下,青年容易产生时间荒、边缘化、失控感等不同样态的心理焦虑情绪。
加速环境下的“时间暴政”深刻影响着青年社交的价值追求。“情绪价值”之所以受青年群体追捧,是因为青年能够借助积极的“情绪”获得对冲和缓解自身焦虑的“价值”。青年通过寻找可以产生积极情绪的事物,在积极情绪浸润的氛围中获得舒缓焦虑、疗愈内心的心理暗示和内在力量。例如,当下人们热衷于通过种植植物寻求心灵慰藉的“植物系青年”,为芭蕉赋予“禁止蕉绿”的内涵、为树莓赋予“莓烦恼”的内涵、为云松赋予“放轻松”的内涵。“与我们一样,植物也在面对着相似的问题,生存、竞争、繁衍、适应新的环境,它们其实也生长在一个隐蔽的‘社会系统’中,同样经历着如同我们在现实社会中遭遇的险阻。”(WX03)“这些绿植虽然不能当饭吃,但它可以喂养灵魂,可以渡心,渡情,渡时光。”(WX04)“植物系青年”以植物为载体,主动寻觅生活中的“小确幸”,强化积极的心理暗示和情绪氛围,增强克服焦虑等消极情绪的内生力量。由此可见,青年有意识地通过对积极情绪的建构和发掘,寻求高压状态下的自我解压,在“请把情绪价值拉满”的压力调整中缓解“时间都去哪儿了”的现实焦虑,从而使“情绪”拥有构筑个体心灵避风港的现实价值。
(三)功绩主义下的精神内耗:借助“情绪”达成心理减负的“价值”
韩炳哲(2019)认为,在生产竞争与绩效主导双引擎的推动下,否定性的“规训社会”已经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充溢着竞争性的“功绩社会”。[20]P53 在KPI等绩效评价体系的笼罩下,社会个体需要强迫自己成为“永动的陀螺”,只有这样,才能在不断内卷的功绩社会中保持竞争力。在“社会锦标赛”[21] 模式下,青年容易在长时间的竞争中迷失自我,在亢奋内卷与忧郁倦怠的矛盾中陷入“瞻前顾后与犹豫不决并存”“理想丰满与现实骨感交织”“反刍过去与忧虑未来杂糅”[22] 的精神内耗。
精神内耗是心理资源被过度消耗而出现的精神倦怠。社会个体的精神内耗与其心理负担是互相关联的,心理负担的加剧会加快对心理资源的消耗,进而引发精疲力竭、自我否定等精神倦怠现象。在功绩主义的高压下,青年急需在压力和焦虑的夹缝中寻找情绪出口。寻求“情绪价值”正是青年缓解精神内耗的一种自救指南,通过“情绪”的释放达成精神减负的“价值”。当下“发疯文学”的盛行正是青年在面对现实压力的境况下尝试自主生成“情绪价值”的一种表现,如“我大概是熬不过这一天了”的黛玉式文学,“我想大抵是倦了,横竖都学不进去”的鲁迅式文学,等等。从心理学视角看,这种看似荒诞的“喜怒毕露”文学的主旨并非字面意义上的表达,而主要是一种情绪排解和宣泄的方法。青年能够借此释放被压抑的情绪,减少精神内耗。“‘发疯文学’本质上是在拒绝精神内耗。发疯就是一个宣泄口,可以平息情绪。”(ZH05)除了具备平息、疏解负面情绪的作用外,“发疯文学”还隐含着乐观主义的积极态度。“‘发疯文学’在自嘲和幽默之余,实则透露着艰辛生活中的乐观与坚韧。大家在窘困中仍然闪烁着希望的积极力量,透露出在沉重中的坚韧、在不甘中的奋斗、在平凡中的追求。”(ZH06)不仅如此,“发疯”式语言还可以使青年在情绪交流中获得内容创作的体验与乐趣,如“第一次觉得发疯文学这么有用”“发疯文学赏析”等成为微博的热点话题。在共同寻求情绪交流的默契下,青年既有效地排解了负面的情绪和压力,又从中获得了情感共鸣和自我认同。
(四)青年交往中的社交货币:借助“情绪”获取社交娱乐“价值”
马克思指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而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23]P501 社会交往既是青年缔结社会关系、满足归属需要的实践活动,也是青年共享“情绪价值”的交互过程。营销学专家乔纳·伯杰(2016)指出,当某事物成为一种谈资,可供人们谈论和娱乐并且可以使参与者获得更加时尚、更有品位等积极心理感觉时,这种事物便可称为“社交货币”。[24]P26 “社交货币”是在社会交往中延伸出的虚拟价值,是承载自我和群体归属的无形资本。
“情绪价值”及其衍生产品正是流行于青年群体中的一种新型“社交货币”。越来越多的青年人热衷于在网上购买“情绪产品”,为“情绪价值”买单。如销量100万+的“虚拟蚊子”,已售9万+的“爱因斯坦的脑子”,还有“好运喷雾”“爆款盲盒手办”“绒馍馍玩偶”等情绪商品在各类平台上的销量激增。“本来没有怎么关注,但是看到很多人都在买和讨论,一些媒体平台也在关注,使得我自己也想尝试一下。”(FT07)许多情绪产品具有强烈的社交属性,成为青年人进入某个特定社交圈子的“入场券”。由此可见,“情绪价值”及其衍生品不仅成为青年流行趋势的风向标,而且成为一种助力青年顺应流行趋势、寻求群体归属的“社交货币”。
在此基础上,“情绪价值”的衍生产品还是青年实现社交娱乐和促进人际交往的重要纽带。青年在情绪消费中既是“为心情买单,为快乐充值”(WX08),又渴望从中“找寻情感共鸣的力量”(WX09),追求社交娱乐与情感体验的联结和互动。青年在共同的情绪消费场域满足自身的娱乐需要,强化情感联系,形成了不同于过往“血缘”“趣缘”“信缘”的新型“情缘”交往纽带。如“闲聊唠嗑”群在愉悦的沟通氛围中使情绪得以自然流动;“夸夸部落”为彼此提供了积极的心理反馈,满足个体被认可、被肯定的情感需要。如此一来,青年既能在“情绪价值”的流动中凝聚情感能量,又能借助“情绪”获取社交娱乐和促进人际交往的“价值”。“情绪价值”成为青年在社交娱乐方面的新兴价值追求,青年可以在这种情绪消费体验与交往中释放压力、建立友谊,获得休闲娱乐与情感认同。
三、“情绪价值”的异化趋向:青年“情绪价值”文化的潜在风险
(一)湮没理性思考:情绪戒断反应下主体性意识的禁锢
主体性是“处于主客体关系中的人的属性”[25]P27,是在社会交往基础上人的自我意识的彰显。然而,在当下青年“情绪价值”火热的境况下,却存在着青年的本真性与主体性的悖论。哲学家查尔斯·泰勒(2012)基于人类交往的对话特性,提出“本真性”的伦理规范。[26]P32 从本真性的角度看,青年在与外界的社会交往中提供或获得“情绪价值”,发展本真的自我规定性,找寻自身的主体性存在。然而,过度沉迷于“情绪价值”可能会形成一种无意识的非理性依赖。一旦提供“情绪价值”的“避风港”不再稳固,依赖者便会产生严重的“情绪戒断反应”,进而陷入情绪低迷的漩涡和更加严重的情感空虚。在此过程中,青年越是渴望通过外在事物寻求“情绪价值”来满足自我的本真需要,就越容易在“外在”和“他者”的裹挟下背离主体的意识理性,使自身的主体性被反噬。
不仅如此,对情绪的过度依赖还可能会进一步引发价值风险。心理学者米库林瑟和沙弗(Mario Mikulincer,Phillip R.Shaver,2003)指出,心理依赖系统的过度激活会强化个体对他者情绪反馈的敏感性,从而削弱主体对情感自主权的掌控。[27] 诚然,索取“情绪价值”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满足主体的需要,但也在无形中赋予了他者影响自我情绪的权力。青年一旦过分沉浸于“情绪价值”的“虚幻外衣”之中,就容易产生“价值异化”,滋生“情绪价值高于一切”“情绪的优先级一定是大于道理的”“提供情绪价值就是要压抑自己的情绪和脾气,不断说好话,讨好取悦对方”(WB10)等非理性价值观,甚至对情绪中夹带的部分消极文化通盘接收。从“情绪价值”提供者的角度看,如果不能持续地为对方提供其所需的“情绪价值”,就可能会被打上“不值得交往”的标签,或是成为长期接收他人负面情绪的“情绪垃圾桶”,过度消耗自我的情感资源,出现情绪疲惫和情感透支的问题。从“情绪价值”索取者的角度看,过度对外索取“情绪价值”的本质就是将情绪的掌控权和主导权让渡给他人,继而引发依赖性风险,如缺乏情绪的自控力、弱化对其中消极文化的理性辨别力等。“‘情绪价值’就是成年人世界的心灵奶嘴,有得享受固然很好,一旦依赖,就会沦为‘情绪巨婴’。容易以自我为中心,要求得不到满足,就异常愤怒;容易情绪失控,出现问题就暴躁易怒,很难用正确的态度去解读和处理。”(WX11)虽然情绪价值及其相关产品客观上对作为主体的青年具有一定的积极疏导作用,但在“情绪价值至上”的狂欢中,作为客体的情绪可能会反噬人的主体性,使人丧失对情绪的自主掌控力、对情绪内核的理性辨别力。
(二)诱发情绪极化:算法推荐技术形成封闭的情绪茧房
哈佛大学教授凯斯·R.桑斯坦(2008)基于算法逻辑下个体被信息诱导而自我封闭的现实状况,提出“信息茧房”[28]P7-8 的概念。情绪茧房是指个体囿于信息茧房中的情绪传播状态,即处于同一圈层中的个体在技术诱导和信息封闭的情况下形成的同质情绪泛滥现象。不可否认,“情绪”对于青年来说具有情感陪伴、缓解焦虑、心理减负、社交娱乐等多向度价值,但若过度渲染“情绪价值”,就易使青年陷入算法技术作用形成的“情绪茧房”之中。
“情绪茧房”的出现离不开算法技术的“成全”。诚然,精准的算法推荐能够为青年群体“牵线搭桥”,如“情绪产品”“搭子社交”的风靡。然而,算法技术的发展壮大和圈层文化的强化反馈却使青年在无形中深陷“情绪茧房”的泥沼。一方面,算法推荐技术背后的信息同化机制和情绪过滤机制可能会使青年沉溺于算法量身定制的情绪泡沫之中,产生泛滥化、同质化的情绪;另一方面,随着高黏性的“情绪价值”社交圈层成为青年情绪交互和情感投射的中心场域,圈层成员们在“情绪化自我”的作用下完成了“我该有什么情绪”的指认、“我们的情绪”与“他们的情绪”的圈层区隔、“圈内人”与“圈外人”的边界建构。
社会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2005)指出,群体情绪具有夸张和单纯的特点。[29]P24 当“圈内”青年长期处于“情绪茧房”之中,其个体情绪可能会被集体潜意识和群体情绪的狂潮所淹没,由此诱发情绪极化的风险。具有一定的消极倾向的圈层群体容易在“情绪茧房”的催化作用下产生极端偏激的情绪表达,在负面情绪的“放大器”里陷入不良社会思潮的深渊,如“横扫生命!做回尸体”“世界无难事,只要肯放弃”等情绪摆烂话语。同时,处于情绪极化的圈层成员常常怀有非此即彼的“二极管思维”,无视甚至攻击违背群体情绪的理性话语,这种“强情绪-弱理性”的思维方式可能会催生认知的偏执,使情绪化表达上升为情绪霸凌和人身攻击。“表达情绪,和带着情绪表达是两码事。”(WB12)因此,绝不能过度渲染“情绪价值”、沉浸于情绪泛滥之中,而是要引导青年学会科学、理性地管理情绪,突破圈层隔阂,消解情绪极化现象,努力走出算法“圈养”的“情绪茧房”。
(三)陷入资本裹挟:资本制造情绪包装的消费主义陷阱
消费主义是指人们脱离现实生活的合理需要,把消费作为人生最高的价值观,不思考、无节制地进行消费行为。现代社会,青年对精神情感的旺盛需求刺激了“情绪消费”热潮的产生。作为一种消费新形态,情绪消费既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青年的情感需求,又成为拉动社会经济发展的新引擎。然而,情绪消费主义则与之不同,它通过情绪营销、媒体造势,虚假迎合和营造攀比的社会风气,以各种极尽宠溺的方式使购买者沉醉于情绪商品消费所带来的愉悦感,形成对某种情绪商品的消费依赖,对心智尚不成熟的青少年具有较大危害。各类商家和社交媒体平台的“网红”“大V”借助社会对“情绪价值”的关注热度,通过文案诱导、剧情诱导等手段,在青年“情绪价值”文化的热潮中获利丰厚。比如,某家居营销号通过发布“宅家治愈系,10个情绪价值拉满的物件”的诱导性文章将商品与用户情绪绑定,并在文章中插入针对性的购物广告,以获取商业利益。无论是在文案的策划、产品的塑造还是在形象的推广上,各类商家和平台在情绪营销中精准“拿捏”青年群体的心理。随着人们的心理阈值上限的不断提高,情绪消费所能带来的情感刺激和满足效果将大打折扣,青年往往会寻求更加刺激新奇的情绪消费品,以满足自身的情感需要。“我比较反感‘情绪价值’这个词,因为一些商家试图以此资本化、价值化我们的生活,让情绪都要和商品一样,需要有价值,把人赤裸裸的资本化、商品化。”(XHS13)
作为一种消费新业态,情绪消费本身无可厚非,但应警惕消费主义对情绪的入侵,特别是注意防范其对青少年可能会产生的不良影响。如“满足情绪价值就不要谈理性消费的价值了”的情绪优先说,“只有体验过的才有意义,人生苦短,不要做守财奴”的享受当下说,“小时候得不到的,我现在狂买”的补偿童年说,“娱乐不息,消费不止”的娱乐至上说,等等。如果放任消费主义价值观在情绪消费中不断扩散,就可能会导致青年在这种消费环境的浸染中产生沉迷消费、攀比消费、超前消费、借贷消费等问题。
(四)滋生道德危机:“流量至上”导向下的虚假情感表演
德国历史学家格尔德·阿尔托夫(Gerd Althoff,2020)将情感展现视为戏剧化的表演,提出了“情感表演”[30]P161-162 理论。情感表演刻画了表演者与观者之间的情感互动样态,不同主体在情感表演中能够建立共情支点,加强情感共鸣。身处原子化时代的青年更渴望在情感表演的互动交流中缓解情感孤寂。数字时代,流量作为情感表演的重要引擎,逐渐成为表演者争相追逐的目标。然而,“流量至上”的导向逻辑容易催生虚假的情感表演。虚假情感表演是指表演者或幕后操控者依据主观意愿肆意编造剧情来刻意塑造某种形象,利用符号媒介和戏剧性手段来博取观众关注和共情的动态过程。
在“流量经济”主导的逻辑中,虚假情感表演者打着“情绪价值至上”的旗号,构建了一条“引流-共情-捞金”的产业链。一方面,一些缺乏专业资质的主播打着心理咨询、情感咨询的名头做起了“情感生意”,在社交平台帮助青年解答情感困惑,赚取“情绪价值”热潮的流量收益。部分涉世未深的青年常常会在情感主播言语的诱导下病急乱投医,既可能会被所谓的“情感大师”掏空钱包,又很难获得科学正规的心理健康服务或心理治疗。另一方面,广大青年寻求情感陪伴的热切需求为网络诈骗提供了可乘之机。如网络爱情诈骗“杀猪盘”正是拿捏了这一需求,趁机潜入这一流量关注的领域。诈骗分子瞄准流量关注的情感主题、情感作品,通过评论、私聊等方式设下了“玫瑰陷阱”,在打造人设、制造契机、嘘寒问暖的过程中建立关系,完成对受害者的情感俘虏,继而利用情感的精神控制骗取受害人的钱财。在“流量至上”的导向下,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以“情绪价值”为名布下情感诱饵,围绕青年心理情感的关注点、敏感点、脆弱点精准布局,步步为营,设计情感诈骗陷阱。在此过程中,过分追逐流量和道德失信现象是一种道德责任弱化的表现,会对青少年的道德认知造成负面影响。
四、如何规避“情绪价值”风险:青年“情绪价值”文化的理性审思
(一)“情绪价值”祛魅:打破“情绪价值万能”的精神迷思
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2018)基于对现代化转型和价值理性的演绎,提出“赋魅”和“祛魅”的概念。[31]P178-221 赋魅是赋予事物某种神秘或超自然的色彩,祛魅则是一种解构与反思的过程,旨在破除事物中的神圣或魔法,用客观的眼光来审视事物。虽然“情绪价值”及其相关产品能够给予受众一定的精神愉悦和情感体验,但是过分推崇“情绪价值”其实是在为“情绪价值”赋魅。在话语的流行与媒体的炒作下,“情绪价值”仿佛被施了魔法,变成了能将任何事物“化腐朽为神奇”的万能法宝,仿佛“万物皆可情绪价值”。沉浸其中的青年被“情绪价值”的神秘力量“魅惑”着,以致于产生了对“情绪价值”顶礼膜拜的现象。
“情绪价值”承载着青年关于情绪调适、情感交往的期待,但过度看重“情绪价值”容易使青年深陷“情绪供给的思维陷阱”“情绪索取的精神内耗”等情绪桎梏中,甚至产生“情绪戒断反应”。不仅如此,市面上部分机构宣扬所谓的“通过技巧培训就能成为情绪价值的操盘者”等话术口号完全漠视“情绪价值”的社会属性,将“情绪价值”作为谋求暴利的商机,把人的情感工具化、商品化。因此,需要对“情绪价值”“祛魅”,引导青年以理性、客观的态度来看待“情绪价值”。虽然正向的“情绪价值”具备提供积极情绪体验和情感能量的功能,但是“情绪价值”并非万能的,不能过分夸大“情绪价值”的作用。
引导青年祛除“情绪价值”的魅惑,是打破“情绪价值万能”精神迷思的先决条件。“‘情绪价值’是这几年被滥用的一个词,其作用也被夸大了。一个真正拥有自我、内心丰盈的人,不会把别人和外在能否提供‘情绪价值’看得过重。一个人格独立、情绪平和、自信阳光,不那么追求‘情绪价值’的人,反而更可能给人以最大的‘情绪价值’。”(WB14)因此,应当引导青年全面、客观、理性地看待“情绪价值”的作用和影响,指引青年既能客观地看待“积极情绪价值”的正向意义,又要使其意识到一旦“情绪价值”走向异化,就会引发一定的潜在风险。
(二)把控“情绪价值”导向:以情绪自控发挥“情绪价值”的正效应
心理学者詹姆斯·格罗斯(James J.Gross,2015)基于自我管理情绪体验的过程提出了“情绪调节”理论,认为个体可以通过自我认知重评的方法来调节情绪反应。[32] 虽然外界“情绪价值”的供给对人们缓解孤独、焦虑等情感需求起到一定作用,但索取情绪价值“成瘾”却容易成为反噬自身的“灾难”。通过访谈和网络田野观察发现,人们在感情里过分向伴侣索取“情绪价值”被视为一个人不幸的开始;人们完全依赖消费获取“情绪价值”往往会成为被割的“韭菜”。究其原因在于情绪调节权力的让渡,即过分依靠外在的人、事、物来满足自身的情感需求。科学对待“情绪价值”,应引导青年增强情绪自控和自我情绪调节的能力,发现和调动衍生积极情绪的内在动力,找到将负面情绪转化为积极情绪的科学方法,进而主动地向内寻求“情绪价值”。
向内寻求“情绪价值”并不意味着自我封闭,而是放下对外界的过度依赖,转而做情绪的主人,关注自身合理的情绪需求和情感需要,为自己的情绪负责,发挥“情绪价值”的正面效应,进而把控自身的“情绪价值”导向。一方面,提升情绪自控能力,即学习和掌握科学的心理健康知识及相关技能,建立适合自己的“情绪探照灯”“情绪缓冲带”和“情绪急救包”,构建一个可以自我疗愈的安全基地。另一方面,修炼情绪交往能力,即通过积极且舒适的情感交往来促进双方的共同成长,传递“正向情绪价值”,实现人与人之间“正向情绪价值”的共创。“‘情绪价值’首先是不给人添堵,其次换位思考理解别人,最高层次是‘建议-鼓励-欣赏-赞美’。让你身边的人因为你而有所得,有所进步,有所成长。”(WB15)引导青年提升情绪自控能力,发挥“情绪价值”的正面效应,是把控“情绪价值”导向的关键所在。掌握情绪自控的科学方法,能够帮助青年发挥向内调节的主体作用,葆有积极、正向的情绪。在此基础上,青年应修炼情绪交往能力,努力成为积极“情绪价值”的创造者与传递者,为社会和他人增添更多的阳光与温暖。
(三)强化“情绪价值”监管:规范“泛娱乐化”的“情绪价值”乱象
随着网络技术的迭代发展和青年情绪需求的日益增长,各种聚焦“情绪价值”的信息会借助网络平台快速蔓延,“情绪价值”的相关产业已然成型并迅速崛起。美国传播学者尼尔·波兹曼(2015)基于对现代媒介环境的深刻洞察,指出媒介技术变革最终会让人类走向“娱乐至死”的境地。[33]P4 在网络媒介平台和商业资本的推波助澜下,“情绪价值”在青年群体中掀起的热度趋向以“泛娱乐化”的方式呈现。一方面,这种泛娱乐化表现为情感内容的浅薄化,当下多数“情绪价值”产品和作品往往只是聚焦于用户短暂的、较为低层次的,甚至是低俗的感官刺激或体验,并未提供真正具有高质量的、品味高尚的、触及灵魂的、蕴含深度文化内涵的情感内容;另一方面,这种泛娱乐化表现为情绪价值的功利化,即漠视“情绪价值”的社会效益,完全将“情绪价值”作为谋取商业利益的工具,甚至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将“情绪价值”作为招摇行骗的幌子。
规约“情绪价值”热所引发的乱象,需要谨防情绪的“泛娱乐化”,为情绪装上“防护网”。对此,须强化顶层设计,通过不断完善法律法规来规范“情绪价值”产业发展,营造“情绪价值”消费的健康环境,如进一步完善《关于开展文娱领域综合治理工作的通知》《关于规范网络直播打赏加强未成年人保护的意见》等文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关于情感诈骗的刑事界定为青少年提供了一定程度上的法律保护。此外,互联网平台应强化自我监督,承担自律责任。一方面,要加强对“情绪价值”相关内容的审核力度,严格审查“情绪生意”经营者的相关资质,主动净化“泛娱乐化”“过度情绪化”等相关内容;另一方面,要完善保护措施,持续加强对用户权益特别是青少年群体权益的保护,通过娱乐产品的消费警示语提醒青少年注意辨别真伪、谨防上当受骗,打造“青少年守护平台”,完善青少年非理性消费的权益保障机制。
强化“情绪价值”监管是规约“泛娱乐化”的“情绪价值”乱象、塑造青年正确价值取向的重要举措。面对“泛娱乐化”所引发的情绪消费市场乱象,有关政府部门和网络媒介平台要共同强化“情绪价值”领域的监管力度,保护消费者尤其是青少年的合法权益,帮助青少年厘清情绪“泛娱乐化”背后所隐藏的去理性、唯娱乐的精神实质,为当代青少年树立消费理性和正确的价值取向保驾护航。
(四)透视深层“情绪价值”:多措并举健全青年心理健康服务体系
“情绪价值”作为当代青年价值需求的一个重要向度,深刻反映着当代青年的心灵图景,是青年群体进行心灵层面互动连接的尝试。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团队进行的青年心理健康状况调查显示,受访青年中近三成具有心理抑郁风险,近一成有心理抑郁高风险,青年心理健康警报急需拉响。[34] “情绪价值”的走红实际上是青年将心理需求投射到社会交往的动态过程,反映出当代青年的心理动向和价值取向。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35]P41。因此,关注青年心理健康问题,多措并举构建青年心理健康服务体系是科学引导青年“情绪价值”热潮、及时规避“情绪价值”潜在风险的必然路径。
首先,推进心理健康服务建设,为青年构筑“心灵港湾”。开设情绪知识科普区、心理咨询室、沙盘游戏治疗室等功能室,通过专业的咨询辅导和合理的情绪宣泄方式为青年提供“解忧杂货店”。其次,完善“互联网+心理健康”[36] 协同体系,为青年提供“精准帮扶”。利用数字技术精准匹配青年所需的服务资源,推动心理咨询服务的智能化、个性化、远程化发展,开设“线上+线下”协同的“情绪信箱”,拓宽心理健康服务的覆盖面。再次,构建由政府、社会、学校、家庭和朋辈组成的情绪疏导和心理支持工作队伍,发挥五级防护网的作用,形成建设青年心理健康服务体系的合力。此外,还须注重网络舆情监测,提升应急服务能力。通过对舆情的监测和干预,减少网络社会中负面情绪的产生和蔓延,并对危害青年心理健康的潜在风险因素进行筛查和预警。目前,由于“情绪价值”在青年群体中呈高热度,并且叠加流量市场的炒作和资本逻辑的诱导,被过度强调的“情绪价值”正在不断地PUA(精神操纵)青年群体,由此引发的情绪依赖、情绪极化等风险更是严重冲击了青年的心理健康。因此,应持续健全青年心理健康服务体系,科学有效地满足青年的“情绪价值”需求,使青年收获对美好精神生活向往的积极心理体验。
(游志纯:武汉大学讲师)